在知道开酒吧的儿子是同志之前，孙爸爸头脑里没有同性恋这根弦。他帮儿子打理酒吧，客人们总是男男一对，他都没往那方面想。细心的孙妈妈却从儿子写的一本同志小说里看出了问题。那是两个男人深情而压抑的爱情故事。孙妈妈越看越惊：这不是小说，而是自己儿子的真人真事！

儿子承认已经跟爱人一起住了3年了。孙爸爸这才知道儿子是同志！“我们孙家四辈单传了，到儿子这，出来一个同志？！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，很绝望，浑身发抖。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到吧台拿了把刀，就往儿子的住处去了。我觉得，你是同志，你也别活了，我也别活了！好多人把我拦住了，有个搞心理咨询的袁大夫来找我，他说：你儿子是个特别优秀的青年，这不是他的错，他改不了的……那天，特别冷，有人给我带来了儿子的几封信，还说儿子和他的男友已经出走了，我特别难受，老伴也哭了：这么冷的天，孩子就这样走了，你让他们上哪儿去啊？只要有儿子在不就好吗？是啊，我让人告诉他们马上回来，我说我接受你们，40分钟后，儿子回来了，跪在我们跟前就哭，一屋子人也全都哭了……”

养育了二三十年的子女，期待着他/她成家立业，却突然发现，孩子是同志——大连孙爸爸的故事并不是唯一的。在中国，有3600～5000万同志，这就意味着，有3600～5000万对中国父母可能正在面临着或将要面临同样的处境。

同志的父母首先是异性恋

这是颠覆性事件——父母之所以是父母，首先因为他们是异性恋，对子女的期待和养育，几乎都是框定在异性恋的社会制度中，但现在，不同了。他们成为了同志的父母！痛苦，哭泣，不解，抗拒，犯罪感，毁灭感……同志父母最初的情绪和感觉是如此复杂，无法言说。

49岁的布有个23岁的同性恋儿子。“那天我们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，他脱口说出：‘我是同性恋！’这太意外了，我完全没有料到。整整4天，我们没再提过这件事，我很受打击，真想和随便什么人说说心里话。我也很害怕，我的呼吸和身体都在说害怕。我需要真正说服自己来摆脱这种恐惧。我也在考虑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回应这件事。我不想说会伤害儿子的话。我很爱他，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，可是他……！我想到自己不会有孙子孙女了，我想到自己可能会生病……但我最担心的还是别人的目光：他怎么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生活？！”

这同样也是47岁的白爸爸对22岁的拉拉女儿的担心：“最后当你老了的时候，你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孤寡老人，无依无靠。就算你有钱，没有亲人，没有朋友，养老院的服务员时不时骂上一句老变态，那时你会怎么样呢？”当意识到，父母作为人类的一分子将不再有基因在这世上传播，这种深刻的对死亡的恐惧更让父母们焦虑。

42岁的单亲妈妈梅，在儿子的QQ记录上，发现相依为命的儿子是同志，而且有了初夜！这把她击倒了。“是不是因为我跟他爸离婚，他才变成这样？是不是我个性太强，让他对女人失去兴趣？还是没有父亲让他爱上同性来填补父爱？”她不停地自责。在自己失败的婚姻和儿子是同性恋之间，划着等号。社会学家李银河说：“这些父母很无助，很痛苦，很自责，好像孩子是同志就是得了大病一样。”

难以接受孩子不是自己所期待的样子，这样的困难，在同志的父母中很普遍。一个同性恋的孩子，打碎了父母想在孩子身上复制自己、塑造自己的企图。

孩子，你可以变正常吗？

成都一位拉拉的妈妈，绝望地找到那个“带坏”自己孩子的姑娘，痛斥她：“我女儿单纯不懂得你的心计，被你骗得与我们父母感情破裂，我要保护我女儿不被你伤害，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你。你最好给我消失掉，只要你消失，我女儿就能变正常！”

变正常，是很多父母在获知子女是同志后的最大愿望。台湾同志咨询热线“柜父母同心协会”召集人郭妈妈说，为什么父母这么难以接受孩子是同志，“除了传统保守的异性恋身份作梗外，有一个超级障碍是误以为同志是一种选择。”

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心理治疗师丛中接待过很多同志和他们的父母。“他们来的时候，要么是父母带着孩子来，想要通过医生来改变孩子的性取向；要么就是子女带着父母来，也是想要通过医生告诉父母，他不可能改变。作为心理医生，我只解决由性取向引起的情绪问题，而不是改变性取向本身。性取向不是能够改变的。”

无法改变的同性恋倾向，既令很多父母获得慰藉，减轻了负罪感，也令很多父母绝望。 “他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同志了吗？我一想到两个男的做爱，我就受不了。”60岁的高以断绝父子关系相威胁，让儿子结婚了。另一位母亲，则给拉拉女儿介绍了一个男朋友，然后帮助这个所谓的男友强奸了自己的女儿。父母们天真地认为：能够与异性有性的行为，就表明同性恋是可以转变的。父母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，他们已亲手制造了很多悲剧…

一个学习重新做父母的机会

“父母对同志子女的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这不是谁的错，这是因为整个社会没有给父母提供友善的资源。”台湾同志咨询热线协会秘书长郑智伟说。但这不意味着，父母不会成长。

台湾的兰妈妈说：“自认了解儿子的我，第一次试着了解他身为同志的部分，才发现，我一点都不了解他。我曾经问过儿子：如果不是擦枪走火，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知道？儿子说是在自己有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后，也就是说十好几年以后！而我会在这十几年里催他交女朋友，赶快结婚生子。催促绝不是愉快的事，双方也都会很大的压力，亲子间的隔阂会扩大成鸿沟，但我却不知道原因……”

这正是遗憾的所在。因为预期到父母的不接纳和对各种风险的评估，孩子选择永远不告诉父母，父母因此被隔绝在真相之外，永远遇不到孩子的真我，也永远不能真正地参与孩子的成长，分享他/她生命的喜怒哀乐。

能够说出来，意味着孩子希望与父母建立更加诚实的关系。在这个关系里，不撒谎，不欺骗，父母与子女平等、真诚、信任、分享和成长。而这正是一个学习做同志父母的契机。一个39岁的Gay，一直拒绝结婚。父亲终于得知，儿子是同性恋。老人家以前在枪林弹雨里没有害怕过，但听到儿子是同志，却害怕了。70多岁的老人家亲自上网搜集资料，还认真地看了同志电影《断背山》和《蓝宇》等。他知道了，同性爱就像人类的左撇子一样是自然的，老父亲也了解到，儿子不结婚，是为了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姑娘！最终，他决定尊重孩子的本性。老父亲说的这句话感人至深：“我们不能在家里还戴着面具，我们得摘下面具。”

“同性恋不能选择，真正有选择的是作父母的，既可以选择逃避、否定、愤怒来筑起与孩子之间的一道墙，也可以选择接纳、认同、支持他们。”台湾郭妈妈说，她在女儿15岁时知道了她是同志，“作为母亲我何其幸运，能在女儿15岁时，就参与了她的同志生涯，一路携手同行。”

来自父母的接纳，对同志有多重要？“父母在知道实情之后的尊重，对孩子的自我接纳特别重要——假如连父母都不接纳我，我怎么能够接纳我自己？如果父母能够接受孩子是同志，孩子就会知道，即使全世界都在孤立他，自己背后还有支持的父母，他就是幸福的，这是很大的爱。”丛中说。

【BOX】见证

“老爸说要为我主持两个女孩的婚礼”

白咏冰 生活在北京，自由撰稿人，26岁

2005年除夕前一天，我给他们写了封信，夹在书里，告诉他们看信，我就走出了家门——我还是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他们。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，他们已经歇斯底里地哭完了，并以死威胁我不许把这件事公开。对于我的性取向，父母也一直觉得事情还有改变的可能。我不留一点幻想给他们。他们必须明白，要么接受这样的我，要么失去女儿。在这样的冷战中，父母感觉到我的决心，态度一点点软下来。

一年时间，父母虽然一万个不愿意，但他们终于真正接受我了。实际上，从我决定告诉他们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接受的。前一段时间，我看毕淑敏的《心灵7游戏》。其中，有一个游戏是要你说出你理想中的父母。我想来想去，居然觉得，我的父母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——他们是真的爱我，不是作为父母控制我，他们让我成为我自己。“爸爸妈妈想告诉你：我们两代人之间可能有很大的不同，你们的有些东西我们可能想不通，但是爸妈什么时候都会支持你！自由自在地生活吧！”这是父亲写给我的。作为身份公开了的同志，父亲的支持给我坚持下去的力量。父母对我的爱和祝福也让我知道，我有爱和被爱的能力，我可以获得幸福。